咖啡店一


尋常不過的午後,走入一間咖啡店,彷彿是我這三年大半午後的縮影。步入店裡那一刻,回憶和現實交錯,恍如一次又一次的déjà vu。

進了店裡,找個不起眼、視線好、空間開闊,位於邊邊角角的位子,東西放下後,在店員遞上水和菜單時,輕聲說自己要卡布奇諾。熱的嗎?熱的。有時說義大利文(我總喜歡這麼說服自己)「cuppuccino」,有時說中文行話「熱卡布」。接著,插座探尋之旅,一切就序,白紙黑字的翻譯工作正式開始。三到五分鐘後,咖啡上桌。十分鐘內,見杯底。以上,幾乎每一次都是如此。


大家對於在咖啡店虛擲光陰,都會有種美麗的遐想。朋友A老說,一定會被搭訕。她歪頭一想,不,不一定會被搭訕,但店員若干一定會心生好奇:這位長年只點熱卡布的人究竟是什麼行業?我聽至此,也只能一半同意。但這份陌生奇異的面紗,歷經一成不變的樣貌,其實經不起台北沁骨的冰寒,或是炙人脾肺的熱焰,往往褪色成奶奶房中迷濛的舊窗簾,拉上嫌悶,不拉上又嫌刺眼。

比之神秘的常客,咖啡店不為人知的故事相當多。

春天,一對拿著安全帽的情侶出現。他們走到一桌邊,女生低著頭,緩緩啜泣,低聲說了句:「我不想喝咖啡了。」男生不理她,自顧自放了東西,到吧台點餐。他平靜地點了一杯拿鐵、一杯美式,又點了鬆餅,態度自然,彷若無事。女的坐在座位上,繼續流著淚,食指中指扣著的安全帽也不放下。她穿著簡單的T恤,連帽外套,舒服的牛仔褲和運動鞋。兩人一副大學生模樣。

男生回來,兩人就靜靜坐著。我原本暗自期待會有一番簡單的爭執,亦或充滿戲劇張力的轉折,也許,男生會請女生不要再哭了,也許……。結果,出乎意料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兩人就靜靜坐著。店員將咖啡和鬆餅端上桌,男生將拿鐵放到如雕像般入定的女生面前,自己啜了一口美式,拿起刀叉,開始吃鬆餅。

男生定是餓了。一塊鬆餅吃得很快,也許是因為沒有聊天的關係,鬆餅、咖啡的交替動作,雖然看似慢條斯理,卻意外的有效率。拿鐵的奶泡在冷氣房中變得如焦稠的熔岩。女生勾著安全帽的手微顫,長髮披面,偶爾傳出抽鼻子的聲音。

男生吃完鬆餅,喝下最後一點咖啡,嘆了口氣。
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
女生點點頭,男生去吧台付帳。女生走到店外,那安全帽始終以兩指扣著。我瞧男生結帳完,出去發動機車,女生戴上安全帽,跨坐到後座。兩人離開了。咖啡店恢復了一如往常的氣息,爵士樂輕響。那杯不曾移動的拿鐵中,奶泡陷成一道薄膜,白得極不真實。

夜晚,結帳時店裡只剩兩三桌,我走到吧台前,店員回頭看到我笑了一下:「今天怎麼這麼早?」我朝她微笑一下,付了帳,回到座位背起背包,推開門。

夜雲如簾,揭起一陣晚涼。月兒從後方探出了頭,是個滿月。

那是她第一次和我對話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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