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壞習慣

一直沒有辦法改掉這個壞習慣。

我對於沒有興趣的事物會提不起勁來。有的東西一開始有興趣,後來發現本質不喜歡,就會開始愈做愈爛。這個階段到斷然放棄之前,會有一小段時間影響到其他在領域內認真打拚的朋友。回想起來,都是滿滿的抱歉。有時萍水相逢,網路時代節奏快,粒子碰撞之後迅速朝反方向分開,我從來沒有好好道歉過。

但人生好像也就這樣。沒辦法。我有時仍覺得自己不夠了解自己,或多或少會犯錯,闖進不該進的花園,偷摘幾顆蟠桃。

感謝所有洗我的臉的前輩和後輩。不求諒解,我只能埋首努力,以此回報。

沒營養的碎嘴反省。



無賴短篇:孩子

隔著距離的傷害,不是傷害。因為我們只要別開頭,另一頭微風迎面吹拂,藍天碧草,水秀山青,就算身後血流成河,屍首成山,蠅飛薨薨,我們仍覺得美好,覺得心安理得。

幾年後見到她,她瘦了。原本圓潤的手臂變得細瘦,拿起手杯像竹節蟲前行,緩慢而優雅。她的臉尖了,身形娉婷,以現在的美學而言,她算變美了。她身著高腰裙,無袖短上衣,頭髮盤起,露出一張白淨的臉。她如常素雅恬淡,走在悶熱的街道,像一道清風。熟稔話術的我,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說她美了。

但她變了。她聽了也不怎麼笑,從包包中拿出一張薄薄的相片。她動作變沉了,彷彿照片承載著靈魂,而照片確實是個沉重的靈魂。「你的孩子。」她說。

「我的?」我傻了,笑了。「不可能啊。」

「真的。」

「我沒有跟妳……那個啊。」我簡直啼笑皆非。

她沒多說什麼,喝了口水。我等她開口。「你聽我說……」這時,我轉念一想,我幹嘛聽她說啊。「誒,」我打斷她。「我忽然想到有個急事。」(我知道很爛)「但我要走了。再約喔。」然後我轉身就走去櫃台,走到一半才想到我們連東西都還沒點。

「你就這樣拋下你的孩子嗎?」她淚眼汪汪地在店內大喊。哇靠,真的遇到瘋婆子了。還好,眾人皆醉我獨醒,別人笑我太瘋癲,哥跟妳拼了。「他不是我的孩子!我沒上過妳啊!」我也跟她大聲起來,說完,趁全場面面相覷,我趕緊奪門而出。

盛夏的十點,這樣一天的開場真的太刺激。我騎上機車都覺得心仍怦怦跳著。過了三個紅綠燈,繁忙的台北街頭讓我冷靜下來。我看著前方機車的排氣管。心裡不禁想,但要是那真的是我的孩子呢?也許這就像我寫的光怪陸離的故事。或者,也許她像村上春樹《1Q84》的青豆,她不是透過性交而懷孕,也許是像雨夜,透過空氣蛹啊,某種神秘卻真實的力量在夢中賜給她一個美好的結晶。也許她打從心底相信,這輩子就是要跟我相遇,我們的結合,象徵著世界上真誠、純潔的愛和信念。為什麼當我們在現實生活中真的遇到了這麼詭異、無法理解的事情,反而會如此狼狽?我們真心不相信這樣的事情嗎?

差點說服自己。

但如果是真的呢?就算隔著距離,我們不也傷害了好多人。沒有道理隔著距離,我們不能讓別人懷孕。這一刻,就是命運對我的考驗。我究竟相信著什麼?我是否能去面對我不敢面對的傷害、破裂、醜陋、謊言、血淋淋的惡;還是我要繼續逃走,謾罵向我誠心述說故事的人是瘋婆子,是活在幻想的人。其實,我不也是活在幻想和謊言中嗎?沒有人能倖免的。

我忽然感到悲從中來。我將機車回頭,騎回店裡。她還在。她靜靜坐在桌前,眼中盈著淚,白皙的手臂從眼旁輕輕放下,在我眼中彷彿一尊千手菩薩。我默默走向她,她站了起來。我伸出手,緊緊擁抱住她。我的側臉貼著她的脖子,頭髮清甜的香氣令我平靜,她雙手也抱住了我,身體輕顫。過了一會兒,我們分開,我望著她的眼眸。

「對不起,我不該拋下我們的孩子。」我深情地說。

「啊?」她說。「可是他不是你的孩子啊,對不起,我不該這麼說。」

「不,他是我們的孩子。」

「不是!」她眼神驚恐,推開了我。「他不是你的孩子。」

「妳為什麼要這麼說,他是我的孩子!」我朝她大吼,淚水終於從我眼中流了下來。「為什麼他不能是我的孩子?」

為什麼她不相信了。我感到腳下的世界崩毀,在那一瞬間,我已經分不清何謂真實,何謂謊言了。



無賴短篇:疏離

於是,我們裝作開朗、裝作直率,每個人都成為良好大方、善解人意的聆聽者,每一趟出門都像是走上舞台,遙遠疏離,卻喚醒他人對一種遠古對於探索和理解的渴求。那份親密感其實如此觸手可及,卻非得築起棉麻絲皮的外衣,化學人工的妝容,修飾再修飾,深怕赤裸只會蒙受無可挽回的傷。

我們終究是害怕他者。

我想到那天的故事。那是在南投遠山中的斷崖,她說,每看到斷崖,都會有跳下去的欲望。我說,但終究我們不敢這麼做。她笑了笑說,是啊。我們沉默不語一會兒,她朝我微笑,望向遠方。我將手放上她的肩膀,然後冷不防將她推了下去。她驚聲尖叫,手向外亂揮亂抓。在她墜落之前,我緊緊抓住她的手腕,身體緊抵著地面,好不容易才沒被她拖下去。她似乎快哭了出來,呼吸急促。

我喘著氣跟她說,這是我們生命中最為接近的一刻。這一刻之後,不論是將她拉上來,或是放開手,她都將離我遠去,心靈和肉體都是。妳現在還有跳下去的欲望嗎?

我無法分辨她的眼中是害怕還是激動。只知道她不甚明白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,眼前的男人只是個良好大方、善解人意的聆聽者,他身上散發著香香的肥皂香氣,棉質T恤,牛仔褲,笑容彷彿能吹走一切煩惱。他述說著他簡單的煩惱,他的工作,提到創業夢想時,眼中散發著希望和願景,親切迷人,感覺相當可靠。

他的手如今也是可靠有力。緊緊扣著她的手腕。但當她的命運掌握在他手上時,她內心矛盾,同時感到疏離和親密。親密的是,她和他的手不曾如此緊緊交扣;疏離的是他的臉孔竟如此朦朧。

我後來沒有再見過她。但我好想念她,我們曾經那麼親密。因為那一場無心的意外(我真的是無心將她推下斷崖的),兩人的生命緊緊糾結,在我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回憶。我閉上眼,仍能見到她望向遠方前的微笑,那笑容好美,好像她擁有全世界的幸福。我一想到就感到不寒而慄。

於是我繼續生活,穿上衣服,修理頭髮,噴上香水,等待著生命的交會,期待著下一場意外。我不虛假,我承認自己恐懼著他者。因為那善良的內心上,有著可怕的妝容,可怕的外衣,可怕的疏離。親密感,其實觸手可及。我不願接受世界將扭曲和變態視為常態;結果,我反而成為了變態。